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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大师郭绍虞与聋哑人吴树德的书信往来

时间:2012-09-13 08:58来源:未知 作者:hwb 点击:
郭绍虞致吴树德的部分信函 (此档案现存于江苏省苏州市档案馆) 考虑到我拆迁移居无锡五河新村后遭文物失窃案,案情尖锐极其复杂,不得不将郭老伯张方行老伯母通信遗函手迹裱字暂时寄存聋哑老邻友家保管我们约期会晤商量捐赠手续事宜。这是一封写于1995年6月

 

 
 

郭绍虞致吴树德的部分信函 (此档案现存于江苏省苏州市档案馆)

“考虑到我拆迁移居无锡五河新村后遭文物失窃案,案情尖锐极其复杂,不得不将郭老伯张方行老伯母通信遗函手迹裱字暂时寄存聋哑老邻友家保管……我们约期会晤商量捐赠手续事宜。”这是一封写于1995年6月2日的信,随即为此事又于6月6日、6月10日两次写信,与收信人约定见面时间和地点。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函让人如此牵挂、如此重视,又如此迫切要捐赠呢?这些重要的“文物”现又在何处呢?让我们一层层来揭开谜团吧!

上述的写信人是个聋哑人,名叫吴树德,收信人为中国文学大师郭绍虞先生的子女。这些书信并非他物,是郭绍虞自1945年到1976年写给吴树德的10封信,还有郭绍虞夫人张方行自己或代郭先生所写的11封信和一张明信片。这些重要信件时间跨度近50年。吴树德先生是苏州人,其祖父吴亮钦曾为江苏督学,与郭绍虞的父亲郭鲁卿为旧友,同在私塾教过书;其父吴维清与顾颉刚、郭绍虞为挚友,可惜英年早逝。郭绍虞(1893年—1986年),语言学家、文学家、书法家,原名希汾,字绍虞,苏州市人。五四运动时期,即积极关心提倡新文化、新文学、参加新潮社,并与茅盾、郑振铎、叶圣陶等共同发起组织文学研究会。20世纪20年代长期在各高等学校任职,先后在协和大学、燕京大学、同济大学等校讲授语言文学。新中国成立以后,他任同济大学文法学院院长,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复旦图书馆馆长,文学研究室主任,并兼任上海市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副主席等多种职务。郭绍虞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国文学批评史、汉语语法修辞、书法等各方面都有深入的研究和显著的成绩。他的代表作有《中国文学批评史》《宋诗话考》《诗品集解》《沧浪诗话校释》《照隅室古典文学论集》《照隅室语言文字论集》等,其中《中国文学批评史》是该学科的开山力作。1930年,10岁的吴树德寄居北京燕京大学顾颉刚家,一天随顾颉刚的次女顾自珍拜访住在隔壁的郭绍虞家,初次见到了郭绍虞、张方行夫妇,并知道吴家与郭家乃两代世交。抗战全面爆发,吴树德从北平华北私立聋哑学校高小毕业,因父亲病逝于武汉大学任上,吴树德只得继续寄居在顾家。不久,顾颉刚、郭绍虞回南方,两位夫人继续留在北京。张方行对吴树德很照顾,曾对顾颉刚夫人讲:“我们将来都要回老家苏州,要帮助树德找工作,有机会创业。”1938年,吴树德随顾颉刚全家人返回苏州,与母亲生活在一起。为了自谋出路,他开始在苏州印务局工作,做排字学徒。但从此与郭家失去了联系。

1945年,抗战胜利,苏州印务局撤销,吴树德失去赖以生存的工作。他想起慈爱的郭伯母张方行说过的话,便辗转托人,找到了郭绍虞在苏州的寓所。郭绍虞接到他的信十分高兴,于是1945年10月29日,提笔回信,夸奖吴的信写得长而且流利,说“故人有子颇为快慰”,由衷地为好友吴维清感到高兴,并表示“决意替你设法,在11月15日前一时难有把握,现在物价腾高,又多闹工潮,一时各方面却有停顿现象,所以暂时或难望成功”。即便如此,郭绍虞还是想方设法帮助吴树德寻找工作。不久,张方行接到郭绍虞的回音,她在给吴树德的信中写道:“兹有绍虞处寄来一信,你有暇时可到沧浪亭省立图书馆内见蒋馆长(蒋吟秋)。”吴树德满怀希望,不料,蒋吟秋先生因经费困难,暂时无法安排他工作。郭绍虞得知后,亲自登门安慰,“不要灰心,有此自食其力的本事,总有办法”。答应他再想办法,尽力帮忙。随即郭绍虞去上海开明书店工作。郭绍虞到上海后,立即写信告诉吴树德:一旦解决住宿问题即可来沪,并考虑他初次出门,要有人同行才好;并嘱咐星期日最好不要去,因他可能要出去办事。据1996吴树德的回忆文章,是在1945年深秋,他在舅父的陪同下到上海,被安排到开明书店印刷厂工作,当上排字工人。但根据郭绍虞让他去上海的信是1946年1月4日,由此推断吴树德的记忆有误,他去上海的时间应当在1946年一二月间。郭绍虞不仅关心吴树德,也十分关心他的兄弟姐妹。当吴树德之弟吴贻康报考物理系分数不够,转到数学系时,郭绍虞写信询问,是否符合吴贻康的兴趣,他知道有无兴趣对学习将产生不同的影响。在抗战刚结束,吴树德的姐姐尚未从重庆归来,郭绍虞写信安慰,并经常在信中问候吴树德的母亲,劝她“宽怀为要”。

新中国成立后,吴树德到无锡聋哑学校任教,郭绍虞知道后,高兴得直说这个工作与吴树德“最相宜”。1956年吴树德见报载郭绍虞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消息,写信给郭绍虞,提出了“究竟聋哑人能不能参加共产党,怎样参加共产党”等问题。后来,吴树德在入党问题受挫,心里郁闷,向郭绍虞倾诉。1959年2月21日,郭绍虞回信吴树德,“你有志入党甚好,但党员要在工作中起到作用。聋哑人有先天的缺陷,所以支部认为参加组织生活有一定的困难亦有理由。过去聋哑人入党,系在地下工作,正可代聋哑作掩护,情形又不相同,但是你不必灰心,依旧可以在工作中表现,在学习上努力,能入党固好,即不能入党,以共产党员的思想品德要求自己,又有何不好。假使以此灰心,不复积极或不再反映思想等问题,那么以前的入党要求,也就使人可疑了。全国聋哑人更不少,只需工作学习好,在聋哑人(中)能起一定作用,那么将来还是可能有机会入党的。入党以后只是教育加强一些,因此自己进步亦可以更快一些。即使没有入党,而能对自己要求严格,努力进步,处处为集体打算……希望努力不怠不懈,愉快地接受党的任务,我总相信不入党是暂时的,你在单位的工作做得好,本单位亦自会吸收你入党的”,劝他“不必为了先天的聋哑而感到消沉或者产生自卑感。你有这样的文化程度,即使做聋哑作家也很好”。并鼓励他“努力吧,发挥你一切的力量,为了祖国,为了社会主义建设”,衷心地祝愿他“在不久的将来能够入党”。字里行间表达了一位长者对年轻后辈的希望、勉励,字字句句流露了一位共产党员对党的理解和对祖国的热爱。“文革”期间,吴树德也受了委屈,郭绍虞写信劝慰他“只要认识错误,是会得群众谅解的”,并说“共产党是最公平的”。同时亲自书写陈毅的《青松》一诗,希望吴树德像青松那样经得起考验,要像青松一样高洁。1976年,郭绍虞得知吴树德入党,立即给他寄去精装本《毛泽东选集》。

1977年以后,由于郭绍虞写字手抖,经常由张方行代笔。后来,干脆由张方行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写信。郭绍虞夫妇作为长辈,像对自己的孩子那样,时时关心吴树德的生活、学习、工作和思想。纵观自1945年至1983年的信,主要内容:一是关心吴树德及其家人的生活,常常嘘寒问暖,关心他的身体健康和个人生活;二是关心吴树德的工作和思想,勉励他自食其力,发挥长处,尽力为他安排工作,并为吴树德取得的点点成绩而高兴。同时特别关心他在政治上的进步,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以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正确对待入党问题;三是关心他的学习,包括文艺理论的学习、政治理论的学习和书画艺术的学习,并经常寄书给他,并让他积累报刊上的相关资料。同样从郭绍虞回信中所涉及的点点滴滴也可以看到吴树德对父执眷眷的关心和深深的牵挂,以及这位身残志坚的聋哑人努力学习知识,思想上要求进步,跟上时代步伐,并在晚年还练字作画。他的所作所为得到郭绍虞极大的肯定和鼓励。一位是中国文学界彪炳千秋的大师,一个是普普通通的聋哑人,两人地位悬殊,身份各异,但能敞开心扉,互相关心,互相理解,成为忘年之交。其关键在于郭绍虞有长者的风范,又有慈父般的舐犊情怀;吴树德有努力向上的志气,又有一份为人子的拳拳深情。凭着对郭绍虞的敬重,吴树德一直细心地保存着这些珍贵的书信,有的精心托裱,整整50年。它们从上海飞往苏州、无锡,又由吴家回到郭家,最后落在苏州市档案馆。在各级地方政府争打文化品牌,挖掘历史文化名人的今天,能获得了大师那么多亲笔信,是档案馆之幸,也是苏州之幸。

郭绍虞,一个值得在中国文学界流芳百世的名字,一个值得苏州人骄傲的儿子,现在安息在苏州西郊,而他与吴树德的书信以及他31种116册著作珍藏在故乡的档案馆里。他从苏州走向外面的世界,最后又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土。我们从他的信函和书籍中,能真切感受到他对学术孜孜不倦的钻研,对聋哑侄辈的深切关爱,对党的赤胆忠诚和对故乡的眷念之情。一份珍贵的档案,凝聚着两代人的深情厚谊,折射了历史发展的一个个侧影,它将永远珍藏下去。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2年9月3日 总第2353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hw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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